情感史的興盛及其特徵

情感史的興盛及其特徵

在2015年山東濟南舉行的國際歷史科學大會上,情感史被列為大會的四大主題之一,標誌着這一新興的研究流派已經成為國際史壇最熱門的潮流之一。自是時至今,雖然只有短短五年的時間,但情感史的研究方興未艾,論著層出不窮,大有席捲整個史壇之勢。這一蓬勃發展的趨勢似乎印證了美國情感史先驅芭芭拉·羅森宛恩在2010年所作出的預測:“情感史的問題和方法將屬於整個歷史學。”德國情感史研究新秀羅伯·巴迪斯在其2018年的新著《情感史》一書的起始,也對該流派在今天的興盛發出了由衷的感嘆:“在過去的十年中,情感史的論著出版和研究中心的成立,其增長數字是極其驚人的。”情感史研究的吸引力在哪裏?它在理論和方法上具備什麼特徵?情感史與歷史學的未來走向是什麼樣的關係?筆者不揣淺陋,想在此對上述問題做一個簡單的梳理,以求證於方家讀者。

當代史學的發展大致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沒有一個流派能佔據壓倒一切的地位。一個新興史學流派的勃興,往往需要兼顧其他相關流派的研究志趣,同時又要與歷史學關注的主體對象相連。情感史的興起和發展明顯具備上述特徵。就前者而言,情感史與其他新興的學派,如婦女史、性別史、家庭史、身體史、醫療史以及之前流行的新文化史和社會史都有密切的關聯。而以情感史研究與歷史研究主體對象的關係而言,或許我們可以參考一下《全球化時代的歷史書寫》一書。此書作者是以提倡新文化史而聞名遐邇的美國當代著名史家林·亨特。她在2014年寫作此書時指出,歷史學的未來走向將就“自我與社會”的關係展開進一步的探究。這一觀察,似乎卑之無甚高論,因為自古以來歷史書寫便以人的活動為對象,而人的活動之開展,又必然以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為舞台。其實不然。亨特認為,歷史學的未來將是“自我領域與社會領域會相得益彰,同時向外擴張”。其言下之意是,自20世紀以來,歷史研究在擴張社會領域的方面,即從社會結構來分析人之活動如何受其制約和影響,已經獲得了相當顯著的進步,而現在則需要考慮如何深入擴張自我領域。朝着這一方向,情感史作出了深入全面的探索並取得耳目一新的貢獻,這也正是當今情感史日益興盛並表現出巨大吸引力的原因。

自古以來的歷史書寫,的確以人為主體,只是最近才有不同的嘗試(如動物史等)。若借用英國曆史學家約翰·託什形容男性史研究的話來説,那就是人雖然在歷史著述中“隨處可見”,其實卻往往“視而不見”。此處的“視而不見”,指的是一般的史家雖然注重描述人的活動,但對人的自身亦即亨特所謂的“自我”,沒有進行深入的探求。更具體一點説,人從事或者創造一些活動,背後由什麼因素推動?是出於理性的考量還是情感的驅動?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影響,20世紀70年代流行的心理史在這一方面曾有所探究。心理史雖然注重人的心理活動及其成因,但對後者缺乏更為深入的考察。而情感史的研究則指出,人的自我由大腦和身體兩方面構成,即與心理和生理都相關。這兩方面不是分離獨立的,而是密切相連的。舉例而言,我們看待史家治史,以往注重評價他(她)發表的著作即注重其研究的結果,而非其從事研究的起因和過程。即使我們研究、解釋其從事研究的緣由,也往往只簡單指出其對學術的興趣和熱誠或者學術界的外部要求和壓力等。但問題在於,如果學者從事研究出自其興趣和熱誠,那麼這一因素是如何形成的呢?在從事研究和寫作的過程中,他(她)又經歷了怎樣的情緒起伏波動?這些都是情感史關注的內容。

情感史關注的內容與當今史學界和整個學術界的新動向有着密切的互動,而這也是情感史研究流行的一個重要原因。近代以來的西方哲學思潮,基於一個二元論的形而上學前提,譬如主觀與客觀、人類與自然、心靈與事物、大腦與身體、理性與感性之間的區別與對立,而戰後的學術思潮便以逐漸突破這一思維傳統為主要發展趨勢。福柯對瘋狂的研究,嘗試挑戰理性和非理性之間理所當然的界限,由此啓發了身體史、醫療史的研究。情感史的開展既與性別史、身體史、醫療史相關,同時又作出了不同的貢獻。如上所述,情感史注重身體和大腦兩個方面,因為情感的生成和波動牽涉二者。比如一個人臉紅,可能是由於羞澀,也可能是由於緊張或憤怒。情感是身體反應的一種表現,但這種表現同時又與大腦活動相連,二者之間無法區別,互為因果。同樣,一個人微笑——嘴角兩端上翹——這一動作,也具有多重含義。微笑可以表達一種愉悦的心情,但又無法一概而論,因為尷尬、心裏不安甚至不悦時,也會微笑對待,當然這裏的“笑”是否還稱為“微笑”,便有待別論了。事實上,情感表達與語言之間的關係,一直是情感史研究中的一個重點。

上述兩個例子既能説明情感史研究的理論基點,同時也有助於理解其興盛的原因。因為如果要研究人的臉紅或微笑,可以採用多種方法。情感史研究的興起,本身就是跨學科交流的結果。比如神經醫學的研究進展,便部分地刺激了情感史的研究,神經醫學家會主要考察臉紅和微笑與腦部活動之間的關係。受其影響,一些科學家希望能通過考察人的面部表情來精確測出人的心理活動(如測謊器的製作和使用),但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則往往持相反的意見,認為人的身體活動表徵,雖然有先天的一面,但更多是習得的經驗,至少是雙方(如生理學、神經學與人類學、歷史學、社會學)之間互動的產物。這個認識既挑戰了近代以來的二元論思維,也成為當代情感史研究者的一個共識。

情感史研究近年能獲得長足進步,與上述這一共識的建立有關。就情感史研究的路徑和方法來説,首先,如果承認身體活動同時具有生理和社會的屬性,那麼學者可以就此提出許多問題作為研究的起點,如兩者之間何者更為重要?是否相互影響?是否因人而異?是具備人類的共性還是各個文化之間會產生明顯差異?其次,通過身體動作所表現的情感,與外部環境抑或人所處的社會形成怎樣的關係?比如一個人憤怒,是否可以隨意發泄還是需要受到社會公德的制約,表達的時候是否有性別的差異?是否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有所變化,從而展現出情感的歷史性?再次,情感與語言之間也形成了多重的關係:一個人情感的波動是否由於語言引起?波動之後是否選擇使用某種詞語來表達?這些語言表述是否有文化之間的差異?對情感的研究,通常需要使用語言文字記述的材料,因此如何(重新)閲讀、理解史料,發現、解讀相關情感的內容,也就十分必要。最後,情感史研究又常常需要走出文字材料的束縛,因為人的情感起伏,也會由於看到一座建築物、一處風景及一個特別的場景而起,此時語言文字不但無力表達,甚至顯得多餘。

總之,近年來情感史的興盛,綜合了當代史學發展的特徵,在理論上與學術界的發展走向相吻合,在方法上則充分展現了跨學科的學術趨向,不但與諸社會科學交流互動,亦常常藉助甚至修正自然科學的研究成果。情感史的興盛展現了當代歷史學的發展前景,而其新穎多元的研究手段,也對培養和訓練未來的歷史從業者提出了嶄新的要求。

本文關鍵詞: 王晴佳 情感史 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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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賢博校對:張凌潔最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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