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整理元代筆記文獻

為什麼要整理元代筆記文獻

所謂筆記,是指那些沒有一定體例、信筆記錄摘錄而成的作品,是古代文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具有很高的價值。自《全宋筆記》全部出齊(大象出版社2018年)以來,人們對筆記文獻及其整理的關注度大大提升。早在2003年,傅璇琮先生在給《全宋筆記》寫的序中就説:“可以期望,遼金元、明、清各朝筆記總集的編纂,當也能引起相應的關注。”就在《全宋筆記》即將全部推出之際,2017年,《全明筆記整理與研究》由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立項。“全元筆記”(或全遼金元筆記)的整理,也勢在必行。

談筆記,必談宋代,因為宋代是筆記發展史上的關鍵時期。清代四庫館臣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四庫全書總目》有言:“雜説之源,出於《論衡》。其説或抒己意,或訂俗訛,或述近聞,或綜古義。後人沿波,筆記作焉。大抵隨意錄載,不限卷帙之多寡,不分次第之先後。興之所至,即可成編。故自宋以來,作者至夥,今總彙之為一類。”今人也高度重視宋代筆記,《全宋筆記》收書477種,確實是一個規模宏大的資料庫。緊接宋朝的元代,筆記的情況如何呢?

元代承宋之後,筆記的創作進一步繁榮。據筆者做的文獻調查,當前掌握的元代存世筆記,有269種846卷(遼金元三代存世筆記共287種904卷)。數量相當可觀。人們對元代筆記的關注度如何呢?這裏舉人們熟知的兩大筆記文獻叢書為例,對比宋元明三代情況,可以説明問題(《全明筆記》項目組統計,明代筆記現存1045種)。中華書局的《歷代史料筆記叢刊》,收宋代筆記58種,明代筆記26種,元代筆記3種,分別佔目前掌握的全部筆記數的12%(宋)、2.5%(明),和1.1%(元)。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歷代筆記小説大觀》,收宋代63種,明代16種,金元兩代5種。為什麼人們的關注度如此不平衡呢?是元代筆記沒有價值嗎?恐怕不是。近代以來,史學家關注西北史地,元人的相關著述受到重視。1925到1926年,王國維校注了元人《北使記》《西使記》《長春真人西遊記》《聖武親征錄》。這四種元人筆記,不能説沒有價值,但未見於上述叢書。當然,以不同形式整理出版或影印出版的元代筆記,還是有一定數量,最著名的元代筆記,如《敬齋古今黈》《歸潛志》《至正直記》《南村輟耕錄》《草木子》,有單行校點本。一些有影響的叢書也收入若干種,如《山居新語》《樂郊私語》《山房隨筆》等。收入《四庫全書》,因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的出版而得以面世,如《困學齋雜錄》《隱居通議》《湛淵靜語》《日聞錄》《勤有堂隨錄》《玉堂嘉話》《庶齋老學叢談》《研北雜誌》《北軒筆記》《閒居錄》《雪履齋筆記》等。黃山書社《元代史料叢刊》史書類與子書類收了若干種元人筆記。大致説,目前一般可見的元代筆記,總數有七十多種,大約是存世數的四分之一。

元代筆記整理的欠缺,使得相關的研究難有客觀全面的認識。目前元代筆記研究論著基本沒有,在通代的筆記史論著中,一般是將元代前期一批記載宋代史事的筆記歸宋,然後對元代筆記成就,作出有限肯定或是委婉否定的評價。其肯定成分,也顯示出對元代筆記缺乏具體全面的瞭解。如認為元代筆記比較多的是瑣記隨筆,或逸事小説,這顯然不符合元代筆記的實際。有學者肯定元代學術性筆記的價值,這是對的,但舉作例證的,是《隱居通議》與《南村輟耕錄》,卻不舉李冶的《敬齋古今黈》和方回的《續古今考》(儘管劉葉秋先生在其《歷代筆記概述》中早就説過:“《敬齋古今黈》的內容,並不遜於宋王應麟的《困學紀聞》。”今按,王應麟的《困學紀聞》也成書於元代)。要對元代筆記作出符合歷史實際的評價,只有建立在對元代筆記全面瞭解的基礎之上,而元代筆記文獻的全面整理,又是其前提。

元代筆記承宋之後繼續發展。凡宋代筆記有的內容與種類,諸如讀書摘記、生活雜錄、文人趣事、藝術品鑑、朝政逸事、林下閒談、詩話文話等,元代筆記無所不有。其內容,涉及政治、軍事、航運、災異、出使、世風、士風、掌故、風土、物產、演藝等,舉凡士人生活涉及的領域,都在筆記中有所反映。元代筆記還有諸多不同於宋代筆記之處。如宋代筆記多文人閒暇隨興之作,明人有言:“(宋筆記)出士大夫手,非公餘纂錄,即林下閒譚……故一語一笑,想見前輩風流。”(桃源居士《五朝小説大觀·宋人小説序》)在研究者看來,宋後筆記大致也是如此,其實不然。元代筆記多為文人着意撰著,早期北方劉祁的《歸潛志》,南方劉壎的《隱居通議》,後期南方陶宗儀的《南村輟耕錄》,莫不如此。就比較發達的史事記錄類(劉葉秋名之為“歷史瑣聞類”)説,還有兩個顯著的特點:一是強烈的存史意識,二是直書無隱。存史意識,如劉祁《歸潛志序》所言:“獨念昔所與交遊,皆一代偉人。今雖物故,其言論談笑,想之猶在目。且其所聞所見,可以勸誡規鑑者,不可使湮沒無傳。因暇日記憶,隨得隨書……異時作史,亦或有取焉。”元人普遍具有較強的存史意識,當然也體現在筆記中。直書無隱,典型的如孔齊《至正直記》,書名既已可見。孔子有言“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孔齊卻不如此,既不為父隱,也不為君隱。這在古人是不能接受的,四庫館臣批評説:“中一條記元文宗皇后事,已傷國體。至其稱‘年老多蓄婢妾,最為人之不幸,辱身喪家,陷害子弟,靡不有之。吾家先人晩年亦坐此患’。則並播家醜矣。”(《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四十三)“播家醜”的是卷一“年老多蓄婢妾”條,“傷國體”的是同卷“周王妃”條,該條言:“文後性淫,帝崩後,亦數墮胎,惡醜貽恥天下。後貶死於西土,宜矣。”儘管如此極端的例子在元代筆記中很少,但直書無隱,可稱元代筆記的普遍特點。如劉佶《北巡私記》記元中書右丞脱火赤戰敗被擒,直書“脱公嗜酒,醉而踣於陣,士卒盡沒”。中書右丞這樣的堂皇大官,影響朝廷存亡盛大戰事,卻是如此荒唐人演出的荒唐劇,作者直言載錄。直書無隱,大概只有元人能做到。

因其時代特徵,元代筆記又具有獨特價值。宏觀上看,中華文化的多元與一體,讀元代筆記可以真切感受。中華民族共同體之所以形成,多族士人對共有文化精神的認同,“海宇混一”形成的大國氣象與時代自信,大元氣象影響下的人文精神,都可從筆記中認知。具體説,元代疆域廣大,中外交通發達,商旅與使者往來頻繁,於是域外行紀、域外地誌等,成為元代筆記中引人注目的一類。西北行紀如上舉王國維校注的多種,南方與海上,則有汪大淵《島夷志》、周達觀《真臘風土記》、徐明善《安南行紀》、黎崱《安南志略》、周致中《異域志》等多種。元人遊前人不曾遊之地,入前人不曾入之境,見前人不曾見之物,感前人不曾感之情,記錄了前代筆記所不曾有的內容。比如,元代有一部《和林廣記》,此書已佚,但有一些逸文保留在其他文獻裏。宋濂的《蘿山集》中説:“《和林廣記》所載:極西北之國曰押剌者,土地卑吉濕,近海,日不沒,無昏夜,日唯向北,轉過便曙。”這應該是關於北極白夜很珍貴的記錄。類似的,則有周致中《異域志》所載骨利國:“其國一年天旋到此,天光返照一遍,國人謂之天門開,非也。”元代筆記中具有獨特價值的還有不少,如人類第一次探黃河源的記錄《河源記》(潘昂霄撰),記載元代海運的揭傒斯等《大元海運記》和危素《元海運志》等,都是有特色的文獻。這些無疑都是很珍貴的。即使記錄元人日常生活的筆記,其內容也豐富多彩。那麼,全面整理元代筆記文獻,是應該做且必須做的事了。

當然,元代筆記文獻具有獨特性,整理元代筆記也有其獨特困難,應對和解決這些困難,也需要有相應措施,這裏便不展開説了。

責任編輯:李賢博校對:總編室最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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